张春霆院士特别喜欢《道德经》里的一句话:“上善若水,水善利万物而不争。”他也常教导我们这些学生:但行好事,莫问前程。这些话,我在教学科研的道路上回味了许多年,直到今天才真正读懂其中蕴含的师者风范。所谓上善,不是高高在上的俯瞰,而是躬身入局的浸润——如滴水穿石,如静水深流。而所谓师者,正是那滴水,不喧哗,自有声。
2025年9月,第十四届全国生物信息学与系统生物学学术大会上,我受张院士委托作大会开场特邀报告《Z曲线理论和应用》。当我做完报告,台下上千名专家学者的掌声如潮水般涌来,经久不息。那一刻,我脑海里浮现的并非赞誉与荣光,而是恩师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自谦:“我一辈子没做出什么了不起的工作。”一滴水——这就是他对自己的定位。
2003年,SARS疫情暴发,全国上下陷入恐慌。彼时,张院士已年近七旬,但他没有丝毫犹豫,第一时间决定:暂停实验室其他所有工作,抽调主要科研力量,成立抗SARS研究小组。那段人心惶惶的日子里,张院士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实验室,和我们并肩作战。他的身影,他的话语,犹如定海神针,稳住了实验室里每一颗忐忑不安的心。他不仅指导我们科研,更在生活上给予无微不至的关怀——鼓励大家多锻炼增强体质,开导大家不要被恐慌吓倒,要理智认识SARS,树立必胜的信心。
当时,国际上虽已完成多株SARS病毒基因组测序,但因常规基因识别软件在此类小型基因组上预测结果往往不可靠,致使已公布的大部分序列缺乏必要的注释信息。面对这一困境,张院士带领我们夜以继日地开展了系统性的攻关研究。仅历时短短一个月,至2003年5月,我们即率先研发出当时全球唯一专门适用于冠状病毒(尤其适用于SARS冠状病毒)的基因识别算法及配套软件。随后,我以第一作者身份,在SARS冠状病毒多聚蛋白酶切位点预测方面亦取得重要突破。时至今日,该系列软件仍被国内外研究人员广泛使用,并获钟南山、高福、饶子和、陈凯先、徐建国、蒋华良院士,以及石正丽研究员、管轶教授等顶尖病毒学专家的引用。基于在SARS研究中的突出贡献,张院士被授予天津市“抗击非典先进个人”荣誉称号。
十七年后,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又一次牵动了张院士的心。他虽年事已高,但对家国的牵挂一分未减。他语重心长地对我说:“我年纪大了,想做点事情已心有余而力不足,但我希望你能带领实验室,勇挑重担,为国家和人民分忧解难。” 这寥寥数语,于我却是毕生难忘的千钧之重。作为天津大学生物信息中心主任,我带领实验室成员于2020年1月紧急上线新型冠状病毒基因组注释数据库,并通过中国国家基因组科学数据中心向全球开放服务。央视新闻频道《朝闻天下》、《中国青年报》(头版)、《科技日报》、《人民日报》、教育部官方网站、新华网等众多媒体对此进行了积极报道。随后,通过分子动力学模拟,我们系统揭示了SARS和新冠病毒刺突蛋白受体结合域与人类受体ACE2在不同温度下结合特性的差异,为理解两者传染性差异提供了分子层面的解释,并在此基础上完成了冠状病毒抗体与抑制剂的优化设计。相关研究培养的博士生获评天津市优秀博士学位论文,并入选省级青年科技人才托举工程。
从SARS到新冠,两场疫情,两代人的接力。张院士用他的一生诠释了什么叫做“千钧重负,家国为先”——壮年时挺身而出是担当,暮年时传递火炬亦是担当。
今年恰逢张院士九十大寿,思忖良久,试拟藏头诗一首献呈,起首连读正是“生物信息、合成生物”,涵盖先生毕生耕耘之领域:
生逢丙子九秩秋,沪上求学法兰游。
物理探微开新境,津门立帜展宏猷。
信息几何窥天书,曲线映序解万由。
息心穷理铸华章,指数鉴才为国筹。
合聚群英香山策,奠定根基启新畴。
成蹊桃李满天下,杏坛传道启新舟。
生逢盛世松鹤寿,先生风骨耀千秋。
物华天宝人长健,寿比南山更层楼。
诗中“信息几何窥天书,曲线映序解万由”,记录了他创立Z曲线理论、开拓几何学分析DNA序列新方向的壮举;“息心穷理铸华章,指数鉴才为国筹”,则体现了他提出w指数和e指数等文献计量学指标,为公平评价人才、扶持科研新人而奔走的远见;而“合聚群英香山策”与“成蹊桃李满天下”,则是对他组织香山科学会议、奠定学科基础,以及培养研究生三次荣获全国优秀博士学位论文提名的真实写照。
从贫苦人家的孩子到享誉国际的院士,从复旦大学物理系到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,从物理学跨界到生物学,从SARS到新冠——张院士始终像他喜欢的那滴水,默默流淌,利万物而不争,聚细流而成江海。他总说自己只是一座“小土丘”,但正是千千万万这样的土丘,才构成了我们这个民族科学事业的巍峨山脉,才托举起了年轻一代攀登高峰的阶梯。
“上善若水,水善利万物而不争。”张老师用他的一生,为这句话写下了最好的注脚。这就是北洋师者的初心:于平凡的坚守中铸就不凡,于无声的奉献中传递薪火。那滴水,穿越了九十载春秋,依然清澈如初,依然润物无声。

供稿人:天津大学理学院高峰教授